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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心散文欣赏:乌镇

觉醒吧 2019-03-17 19:44 美文经典 127次

木心先生

木心(1927.02.14~2011.12.21),男,原名仰中,号牧心,1927年生于乌镇东栅。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。1982年定居纽约。木心先生是陈丹青的导师,在台湾和纽约华人圈中被视为深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英和传奇人物,曾出版多部著作。2011年12月,木心先生在浙江乌镇逝世,享年84岁。 

  坐长途公车从上海到乌镇,要在桐乡换车,这时车中大抵是乌镇人了。

  五十年不闻乡音,听来乖异而悦耳,麻痒痒的亲切感,男女老少怎么到现在还说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话——此谓之「方言」。

  「这里刚刚落呀,乌镇是雪白雪白了。」

  高亢清亮,中年妇女的嗓音,她从乌镇来。站上不会有人在乎这句话,故乡是专向我报讯的。我已登车,看不见这个报讯人。

  童年,若逢连朝纷纷大雪,宅后的空地一片纯白,月洞门外,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。此番万里归来,巧遇花飞六出,似乎是莫大荣宠,我品味着自己心里的喜悦和肯定。

  车窗外,弥望桑地,树矮干粗,分支处虬结成团,承着肥肥的白雪——浙江的养蚕业还是兴旺不衰。

  到站,一下车便贪婪地东张西望。

  在习惯的概念中,「故乡」,就是「最熟识的地方」,而目前我只知地名,对的,方言,没变,此外,一无是处。夜色初临,风雪交加,我是决意不寻访旧亲故友的,即使道途相遇,没有谁能认出我就是传闻中早已夭亡的某某,这样,我便等于一个隐身人,享受到那种「己知彼而彼不知己」的优越感。

  在故乡,食则饭店,宿则旅馆,这种事在古代是不会有的。我恨这个家族,恨这块地方,可以推想乌镇尚有亲戚在,小辈后裔在,好自为之,由他去吧,半个世纪以来,我始终保持这份世俗的明哲。

  迷茫中踅入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,座上空空,堂倌过来招呼。

  「红烧羊肉好 。」——好。

  「黑鱼片串汤,加点雪里蕻。」——嗯,好。

  「酒,黄的还是白的。」——黄酒半斤。

  「热一热,要加糖 。」——要热,不要糖。

  从前乌镇冬令必兴吃羊肉,但黑鱼是不上台面的,黄酒是不加糖的。

  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,饭也免了,付账之际问问附近有什么旅馆,说隔壁几步路就有一家,还干净的。

  中国大陆的小城市,全是如此这般的宿夜处,无论你是个怎样不平凡的人,一入这种旅馆,也就整个儿平凡了。

  两瓶热水,温的。

  侧脸靠在冷枕上,我暗自通神:祖宗先人有灵,保佑我终于回来了,希望明天会找到老家,你们有什么话,就在今夜梦中对我说吧。

  半夜为寒气逼醒,再也不能入睡,梦,没有。窗帘的缝间,透露楼下的小运河,石砌帮岸,每置桥埠,岸上人家的灯火映落在黝黑的河水里,可见河是在流的,波光微微闪动,周围是浓重的压抑的夜色,雪已经停了。

  我谅解着:五十年无祭奠无飨供,祖先们再有英灵也难以继存,魂魄的绝灭,才是最后的死。我,是这个古老大家族的末代苗裔,我之后,根就断了,傲固不足资傲、谦亦何以为谦——人的营生,犹蜘蛛之结网,凌空起张,但必得有三个着点,才能交织成一张网,三个着点分别是家族、婚姻、世交,到了近代现代,普遍是从市场买得轻金属三脚架,匆匆结起「生活之网」,一旦架子倒,网即破散。而对于我,三个古典的着点早已随时代的狂风而去,摩登的轻金属架那是我所不屑不敢的,我的生活之网尽在空中飘,可不是吗,一无着点——肩背小包,手提相机,单身走在故乡的陌生的街上。

  早晨还太早,街道幽暗,处处积雪水潭,我的左鞋裂底,吱吱作响。

  寒风中冒出热气的无疑是点心店,而且照例是中年的店主,照例笑呵呵,照例豆浆粽子,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,天色曦明,我得赶程「回家」。

  付钱时,硬币中混着一枚美国生丁,店主眼尖,挑出来放在掌中端详。

  「你是华侨吧?」

  「回来了!」

  「这样早,有要紧事吗?」

  「看看老家,不知在不在?」

  「你是乌镇出生的呀?」

  「东栅头!」

  「东栅,现在只有半条街,后半条一片野地了。」

  「那,财神湾呢?」

  「在,就到财神湾为止。」

  我掏裤袋,凑齐三个币值不同的生丁,送给他玩玩,他欢喜不迭,我更其高兴,是他证言了我将不虚此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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