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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终南山中寻访诗人王维最后的遗踪

励志人生网 2020-06-26 16:14 励志人物 59次

【编者按】
作家何大草近日出版新作《春山:王维的盛唐与寂灭》,以文学的笔法生动地描绘了诗人王维的晚年生活。本文为该书附录的一篇随笔,澎湃新闻经授权刊载,标题为编者所拟。

在终南山中寻访诗人王维最后的遗踪

雪后辋川

长安去蓝田,东南行,一百多里都是大路。马车在晨光中启程,嘎吱摇晃,摇到蓝田县城已是傍晚,天麻麻地黑了。这儿是终南山的北麓,王维的辋川别墅还在山中二三十里处的深谷。别墅的故主人是宋之问,他是个才子,二十岁中进士,入朝为官,备受恩宠,晚年因受贿而遭流放,最终在五十六岁之年被赐死。那一年,王维才十二岁。二十岁时,王维也中了进士,做了官。但他没享有过宋之问曾经的得意,仕宦之途进进退退。后来一个因缘,他接手了宋之问的辋川别墅。说是别墅,已是荒秽的废园了。翻修用去了一个秋天、一个冬天,到他终于带了几卷书去别墅度假,已经三月了。这是天宝初年的事情,正值盛唐,而他已颇有归隐的意思。
马车载着王维,停在了蓝田县城外。管家说,有三策供选:上策是进城,客栈歇息,热饭、热茶、热炕,明早从容进山;中策是吃了夜饭,喝了茶,随即进山,雇当地精壮汉子七八个,打灯笼、火把,照亮、驱寒、护佑,不走弯路;下策则不惊动地方,轻车简从,径直去别墅。
王维选了下策。寻一家小馆,吃了碗热面皮,即刻又上了路。
辋水从终南山谷流出来,在这儿拐个弯,形成个小码头。管家又说,进山有三策供选:上策是坐船,只有一处险滩,其余平稳、安全,要说不足,就是略慢;中策是陆路,都是崖边小道,只有一截平坦,其余坎坷、险峻;下策是一半水路、一半陆路。
王维选了下策。但凡临事有三策,他总是选下策。
小船在过险滩时,翻了。他虽被船家救起,但一身轻裘泡得冷如铁甲,几乎冻死。随后蜷在小轿中,哆嗦念完一百遍金刚经。摸索、颠簸到了后半夜,终于进了别墅。他感觉是在阴山背后、奈何桥下捡回一条命。朦胧中听到管家满腔怨愤叽咕的一句话:“日你先人板板的,看你还敢不敢?”
那管家来自四川,虽居长安多年,仍是满口川话。
王维落了两滴泪。
他在山鸡的叫声中醒来。窗外,正飘落今年好一场春雪。他头一回听到雪花的声音,宛如万千春蚕在啃桑叶。拥着一盆火,写了一首诗。写完独自叹息,真是好诗。午后雪停了,辋川一片白、一片静,他呆呆看了很久。那首诗,他投进了火盆。他画了一幅尺寸很大的画,画到掌灯,兴尽而墨尽。
他把那首烧毁的诗,画进了这幅妙手偶得的画,这就是画史留名的《江山雪霁图》。
不过,王维的画都没有能留存到今天。《江山雪霁图》有神品之誉,据说流落到了日本,还保存在京都。但鉴定家认为,那很可能是赝品。

在终南山中寻访诗人王维最后的遗踪

清·王时敏《仿王维江山雪霁图》,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

我起念去辋川看一看,已经很多年了。
去看辋川,冬天太冷,春寒也很袭人,而夏天溽热。最好是秋天,而且是雨天。王维的辋川画,《江山雪霁图》固然好,但已渺不可见。他的辋川诗,却以写秋意、秋雨为上佳。这两样我们都凑齐了,秋是选择,雨是天意。
今秋,我和两个朋友把老捷达开出成都北边百十里,密雨就追逐而至。此后的一个星期,每天、每个小时都在落雨。刮雨刷比车轮子还累。这是九月的下旬,路上车辆稀少,山丘漠漠,散落的村舍在雨中恍如潦草的速写。
我最初知道辋川,自然是读王维的诗歌 。“文革”中,我念小学,正是书荒年月,时而有些禁书以半地下的方式流传。我有天拿到本反特小说,特务的接头暗号是一句诗 :“空山不见人 ”。 我吓了一跳,仿佛白日见鬼,莫名地恐怖。再大两三岁,多读了几本书,才晓得这是王维的名句,据说是有禅趣的。而他写诗的地方,就在辋川。辋川,位于陕西蓝田县西南的终南山谷地,也就是出蓝田猿人的那个蓝田。那时候家里有一套范文澜的《中国通史简编》,写得好读 ,我时常读了又读 。书中说到王维,大意是他学陶渊明,可是学不像,陶渊明是真的做了贫民,而王维始终是个地主。是啊,地主,他住的屋子不就叫辋川别墅嘛。
王维是盛唐诗人,生卒年几乎和李白完全重叠。他活了六十年,至今留存的诗歌约四百首,其中写在辋川名下的有几十首,这是他一生的精品。辋川因王维而著名,而没有辋川,王维的名可能已经湮灭了。
次日,老捷达载着我们,再从汉中冒雨出发。钻出秦岭的一百五十多条隧道,从户县涝峪口下高速。雨水歇了半小时,正好找户农家乐吃一顿晚午饭。农家院子偌大,中央一排大桌,过了正午,客人寥寥。周边植满柿子树,林边立块大牌,上书“厕所东拐七十步 ”。 懵懂半天,也没明白这路到底该咋走。南方人说前后左右,北方人说东西南北,的确是到北方了。这儿背靠终南山,面向关中平原,天色阴郁,空气湿湿的,却很清新。树上结满了柿子,有的青黄,有的熟透,带些透亮的橘红。还有的熟过了头,没来由就掉了下来,砸在地上啪啪地响,声音切实、饱满,似乎在应和着王维的诗句:“雨中山果落,灯下草虫鸣。”
一群女工围在一角叽叽喳喳。问,柿子卖不卖?答,不卖,随便摘。我吃了一个,甜、腻、清凉。但柿子性寒,不敢多吃,剩下的一个就放桌上插了蚊香,以驱草虫。这有点煞风景,却很是实用。
上的菜中,有一盘豆腐,切一寸见方,绿绿的,保持着青豆的原初之色。蘸了辣酱吃,比南方的豆腐略有嚼劲,但味道一般,家常味。王维写过豆,不是青豆,是红豆,用来相思的,诗名就叫《相思》。这并非他的佳作,有点文青小调调,却像上口的流行歌 ,流传很广 。诗中第二句“春来发几枝”,别的版本里却是“秋来发几枝”。春、秋且不论,王维写它时,早过了青春,而抵近人生的深秋了。他三十岁丧妻,此后一生参禅学佛,不近女色,却借红豆歌吟了相思。相思则多情。也许,这“相思”并非儿女情。也可见,人的确很复杂。东晋有位高僧叫法显三藏,他到印度求法,千里之外,看见中原的扇子就流泪思念故土,卧病在床就想吃一口家乡的饭菜。有人叹法显示弱于外邦,有人则赞法显深情而可亲。这个故事传到日本,被吉田兼好写进了《徒然草》。王维想必也是知道的。

蓝田距西安约五十公里。终南山下有条环山大道,如一根衣带,把户县、蓝田都扣了上去。我们吃好了,抹抹嘴,向蓝田而去。雨接着落下来,终南山一直伫立在右手边,雨中的山影是青灰色的,浅而不透。有些云朵停在峪口上,慢慢移动,颇有些心意踌躇、徘徊流连的味道。
我想起前些年,有个美国人来终南山寻访隐士,写了一本书、拍了张光碟,搞出些动静。书、碟我都看了,那些隐士隐居在山高林密、人迹罕至处,半像高人,半像乞丐,也不知是怎么活过来的。总之是修行—苦修,只等到电光石火一闪,就得道了。大约是像《卧虎藏龙》中的李慕白,练功到了一个师父都未到达的境界,时间空间都没有了……可惜他想起大仇未报,便又退了回来。这些,我嘴上也喜欢说说,心下却是不信。我以为的隐士不是隐秘、躲藏,也没有神叨叨的秘籍要苦修,他们就活在人间烟火气浓浓的地方。陶渊明做了隐士,只在人境结庐,要饮酒,也是与村邻共享。锅里没米,就去村邻家乞食。王维隐居,周遭离不开的还是牛羊、牧童、野老、荷锄的农夫,田埂上碰头,相见语依依。要他们躲进深山,粗衣恶食,面壁发呆?开玩笑。隐居是清静而闲逸的享受。陶渊明写过《桃花源记》,王维爱之不够,又把它重写了一遍,成了自己的《桃源行》。桃源是他们虚构的隐居天堂,然而,缺不了的还是良田、阡陌、村庄、杀鸡喝酒……隐于此,是为了好活,也为了好死。人的大关隘,就是了生死嘛。
陶渊明住草屋,有房七八间,后院种满榆柳,前堂桃李芬芳,活得还是比较滋润的。王维就更好些了,住辋川别墅。他是地主,但非土豪,不过,别墅的最低标准至少是体面和舒适罢。
老捷达进了蓝田,已在傍晚。写了旅馆,就去找饭吃。街灯、霓虹灯亮起来,小县城一下有了都市感。纷飞的雨点里,街上人来人往,馆子里川菜、湘菜、粤菜一一俱全,让秋意萧瑟中的旅行者感觉到了热腾腾。盛唐的时候,蓝田就是享有盛名的,山上有蓝关。韩愈被贬粤东潮州,路过这儿,时值寒冬,所谓“雪拥蓝关马不前”,人困马乏,都不想走了。而小城暖融融,炕火正旺,酒正烫,谁不想留下呢?可他还得走,走到让侄孙替他收骨的那一天。韩愈是颇有骨气的,虽然这骨气里不免也有颓丧和彷徨。相比而言,王维就比较避世了。没见到韩愈有隐居的记载。而王维是下策为上,遇难即退,一退就退入了终南山。所谓“君言不得意,归卧南山陲”,是赠朋友,也是写自己。从长安到粤东,万里路途,去出差、旅行是可以的,若是放逐,还是免了罢。韩愈和王维如果有一比,或许可以比作鲁迅和周作人:前者彷徨中也不懈呐喊;后者彷徨,却只在苦雨斋中徘徊。王维的苦雨斋,就是蓝田辋川谷中的别墅。
辋川别墅的周围是巍巍高山。山上盛产玉石,李商隐就写过“蓝田日暖玉生烟”。我们吃了晚饭,街上走走,到处见着卖玉的店铺。我理解的玉,小巧、滑润,还有暖意,所谓触手生温,是用来把玩的。譬如贾宝玉衔玉而生,人也如玉,所以女人都想摸摸他,就连晴雯粗皮糙肉的嫂子也恨不得咬他一口肉。蓝田的玉却不是这样的,不很精细,但体量大,雕成观音、佛祖、美女、财神……有的供在铺里,有的就伫立店外。高的,比人还高,让你摸,你也不敢,只能肃然起敬。倘若说和田玉的精美适宜做名贵的扇坠,盈盈一握;蓝田玉的魁梧则足以垒起终南山,气象万千。
蓝田县城距辋川已近在咫尺。在雨声中入睡时,我还在想象,王维的别墅就是一枚扇坠,而整个终南山做了它的扇面,江山胜景就在扇面上徐徐展开。
王维画的《江山雪霁图》见不到了,但还希望没有成灰化泥,而是静搁于某一个高阁……这不至于绝望的心情,也就像他眼里的山色,“山色有无中”。

辋川首先是一条小河,随后才是一座小镇。我们驱动老捷达,逆河而上,两岸是陡峭山壁。雨水已落了半个月,这会儿还在飘。河水浑浊、有力,水声在谷中低沉地咆哮。据当地老人说,唐代这儿是没大路的。王维从长安去辋川,陆路到了蓝田,就要坐船进谷了;船逆行到了辋川镇,登岸,徒步回别墅。我没读到确切的相关记载,但想这也是可能的。我曾在巫山搭船逆大宁河而上,去过上游的小场镇。河流是阻隔,也是唯一的通道,那是一九九二年,何况是唐代?
不过,王维有一首诗,说到朋友们来辋川看望他,片刻欢愉,倏忽就如雨散,客人“登车上马”,只留下空落落的别墅和他一个孤单单的人。那时,他年届半百,正在山谷中为亡母守丧。诗写得很美,也充满了怅怅之意。当村庄复归寂静,他独个儿坐在别墅中抽咽,思念着车马上远去的朋友。
由此也就能想象,他坐过船,落过水,爬过山道,饱受了颠簸,方可以通向辋川……而辋川则通向幽独。
王维几岁时父亲没了,三十岁妻子没了,五十岁母亲没了,仿佛一棵落叶的秋树,只剩下一片叶子还挂在枝上。那,他为什么还要自闭于幽独呢?
老捷达终于开进了辋川镇。这儿未如我所料想的那样,已打造成俗艳的景点,就像中国几乎所有的名人故里。它看上去当然已不古老,但还保持着原色的旧,略似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貌。灰扑扑的临街老屋多为砖石的两层小楼,门前小花台,也有停一辆小车的。屋顶伸出笔直的天线,或搁着一口小锅盖,连接着山外的五洲四海。这天是星期六,又落雨,街上人少,静静的,人们多半窝在家里喝热茶、擀凉皮、看电视——平凡的日子,所有周末中的一个周末。他们的祖上该是王维的邻居了,那时就有的静能保持到今天,称得上是一种古风了。
但在这古风中,我们还找不到王维的遗踪、遗迹。也没有戴斗笠、斜靠柴门的老翁在眯眼念叨着山上放羊的牧童……这是一幅已被翻过去的画。画没有了,化为牧歌,还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哼唱。
我们没停车。老捷达拐入一条更窄点的路,弯弯曲曲,继续沿水而行。后来,水和路分离了,车依然走在谷中,却不见了河流。山势缓了些,茂盛的植被从谷底向上延伸,四面八方绿气氤氲……绿气中见出一排排红砖房,高大而破败,有门有窗,但没有人,有的窗玻璃已被砸坏,是一家废弃的工厂。我们已经行到路穷处。
紧闭的两扇车间大门外,站着巍巍一棵银杏。它足有七八层楼高,树身得四五人合抱,在飘飞的雨点中,高拔、枝繁叶茂,却又颔首低头,若有忧伤。树边一块碑石,写明这是王维手植的。树身钉了西安市政府于二〇一一年九月颁发的标牌,注明“一级保护古树”,编号为“610122101001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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